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:[黄易小说]
http://www.huangyixiaoshuo.info/最快更新!无广告!
天际刚泛起鱼肚白,将军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一阵急促而沉闷的叩击声惊醒。守门军士刚拉开一道门缝,一股裹挟着刺骨寒气的风雪便猛地灌入,几乎吹熄了门廊下的灯笼。门外,一队风尘仆仆、身着玄色绣金蟒袍的禁军,如铁铸般矗立在风雪中。为首一人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隼,腰间悬挂的玉牌上,蟠龙纹样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——正是代表少帝权威的监理使,周慎。
“圣口谕,朔北钱庄监理,周慎,拜见萧将军、萧夫人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,穿透风雪,清晰地传入府内。
黄玉卿与萧劲衍早已被惊动,并肩立于府门正中。黄玉卿一身素雅的常服,未施粉黛,唯有那双眸子,在晨光中亮得惊人,沉静如渊。萧劲衍则一身玄色劲装,未披铠甲,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,却比任何盔甲都更令人心悸。两人并肩而立,如同朔北最坚固的山峦,任凭风雪肆虐,自岿然不动。
“周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黄玉卿微微颔首,声音清越,听不出喜怒,“风雪寒重,大人快请进府用些热汤暖暖身子。”礼数周全,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周慎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在黄玉卿那双沉静的眸子上多停留了一瞬,随即拱手还礼:“职责在身,不敢耽搁。烦请夫人引路,即刻开始核查钱庄账目与储备。”
他的开门见山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,如同他身后禁军冰冷的铠甲,瞬间将军府门前的空气凝滞了几分。萧劲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,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凌厉。黄玉卿却轻轻按住了他放在剑柄上的手,指尖微凉,却带着安抚的力量。
“自然。”黄玉卿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,侧身让开道路,“周大人请随我来。钱庄账目与储备,早已备好,随时恭候大人查验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邀请客人参观一处寻常产业。然而,这份过分的平静,反而让周慎心中那点试探的火焰,烧得更旺了。他深知,这位“克夫女”出身的萧夫人,绝非善茬。朔北钱庄的崛起,太过迅猛,太过耀眼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早已搅动了京城无数暗流。少帝的猜忌与忌惮,便是他此行的底牌。
朔北钱庄的库房,位于将军府西侧一处独立院落,由精锐亲兵日夜轮守。厚重的玄铁大门缓缓开启,一股混合着新墨、檀木和淡淡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库房内灯火通明,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架整齐排列,上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账册、地契、房契、金银锭、各类珍稀药材、甚至还有成捆的丝绸、瓷器等硬通货。空气干燥洁净,地面纤尘不染,一切都井井有条,透着一股严谨到极致的秩序感。
周慎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库房,最终落在库房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上。案上,摊开着几本厚达寸许的账册,旁边还放着一份墨迹未干的《朔北钱庄储备公开章程》。
“萧夫人果然准备充分。”周慎走到案前,随手拿起一本账册,指尖划过那清晰工整的蝇头小楷,眼神却愈发锐利,“不过,账面做得再漂亮,也需得与实物一一对应,方为真章。本官今日,便要亲自点验。”
他身后的几名禁军立刻上前,显然是早已备好的点验人手。
“自然。”黄玉卿依旧微笑,亲自上前,拿起另一本账册,“周大人请看,此为‘金银流水总账’,此为‘物资储备明细’,此为‘地契房契存根’。所有账目,皆按‘日清月结’之规,由三位管事交叉核对,最终由我亲笔签押。大人可任意抽取,任意点验。”
她的动作从容不迫,语气坦然自信,仿佛这堆积如山的财富,不过是她案头几本寻常的账册。周慎心中疑窦更深,这女人,太镇定了!镇定得近乎诡异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波澜,开始亲自点验。
时间在噼啪的算盘声和偶尔的金银碰撞声中缓缓流逝。周慎极其细致,从最大的金元宝到最小的碎银,从整匹的蜀锦到成箱的药材,甚至每一张地契上的四至边界,都一一核对。库房内的气氛,随着他越来越紧绷的眉头,变得愈发压抑。萧劲衍负手而立,如同沉默的磐石,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周慎身上,那眼神冰冷得能冻结空气。黄玉卿则端坐一旁,安静地品着热茶,仿佛周慎的严苛盘查,不过是茶杯中一缕消散的蒸汽。
“咦?”周慎的目光,突然停留在账册上一笔数额巨大的“军备采购预付款”上,又抬头看了看库房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精铁、硝石、硫磺等军需物资,眉头紧锁,“萧夫人,此笔预付款,数额巨大,然库房所存军备物资,似乎远超此数?其中差额,作何解释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,仿佛终于抓住了狐狸的尾巴。库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黄玉卿放下茶盏,缓缓起身,走到周慎面前,目光平静地迎向他锐利的审视:“周大人明察秋毫。此笔差额,乃‘战争财’所得,已尽数用于扩充军备储备,以备大战之需。具体明细,在此‘战争财专项账册’中,大人可自行查阅。”
她从案下又取出一本单独的账册,递了过去。周慎一把接过,急速翻阅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账册上,每一笔“战争财”的来源(如截获的罗刹人补给、高价出售给中立商队的战略物资、战场缴获的贵重物品等),每一笔的支出(购买军械、抚恤阵亡将士家属、补贴流民等),都记录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甚至附有相关人证物证的索引。其中,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,赫然写着“靖王旧部抚恤金”!
“靖王旧部?”周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,“萧夫人,你……你为何要抚恤靖王旧部?”
这个问题,终于触及了核心。靖王,那个曾让少帝寝食难安、最终被逼自尽的亲王,其旧部一直是朝廷心腹大患。黄玉卿抚恤他们,意欲何为?是收买人心,还是……别有所图?
库房内的空气,瞬间凝固到了极点。连萧劲衍的呼吸,都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黄玉卿迎着周慎审视的目光,眼神没有丝毫闪避,反而多了一丝悲悯与坚定:“周大人,靖王旧部,亦是朔北儿郎,亦是炎黄子孙。他们或因家国大义,或因受人蒙蔽,最终身死道消,留下孤儿寡母,何其无辜?我黄玉卿一介妇人,不懂朝堂纷争,只知死者为大,生者不易。这笔钱,是我以个人名义所出,与钱庄无关,与朝廷无关。只为抚慰那些逝去的英灵,让他们的家人,能在这朔北苦寒之地,有一口热饭,一件寒衣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那悲悯,不是伪装;那坚定,源于内心。她并非在解释,而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。这份超越政治立场的慈悲与担当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周慎的心上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,她身上那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,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质疑和刁难,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卑劣。
周慎沉默了许久,久到库房内的烛火都仿佛凝滞。他缓缓合上那本“战争财专项账册,又拿起那份《朔北钱庄储备公开章程》,目光落在“储备公开,随查随验”八个大字上,久久未语。最终,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萧夫人……”周慎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周某今日,受教了。朔北钱庄,账目清晰,储备充盈,章程严明,运作……远超周某想象。至于抚恤之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夫人仁心,周某敬佩。此事,周某会如实禀报陛下。”
他躬身,对着黄玉卿,竟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。这一礼,是敬她的智慧,更是敬她的仁义与担当。
黄玉卿微微颔首,脸上依旧平静,只是那沉静的眸底,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。这场无声的交锋,她赢了,赢得堂堂正正,赢得令人心服口服。
“周大人言重了。职责所在,分内之事。”她淡淡道,“大人一路辛苦,府中已备下薄酒,为大人洗尘。”
周慎摇了摇头,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峻:“公务在身,不敢久留。账目已核验无误,储备充足,运转良好。周某即刻返京复命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黄玉卿身上,多了一丝探究,“只是……夫人,朔北钱庄,根基尚浅,树大招风。日后行事,还需……多加谨慎。”
这最后一句,带着一丝真诚的提醒。黄玉卿心中微动,明白这位监理使,至少此刻,并非纯粹的敌人。
“多谢大人提点,玉卿铭记于心。”
周慎不再多言,带着禁军,转身大步离去。玄铁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,也暂时隔绝了来自京城的审视。
库房内,只剩下黄玉卿和萧劲衍两人。紧绷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。黄玉卿踉跄一步,萧劲衍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。她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上,那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佝偻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指尖冰凉。
“吓到我了。”她闭上眼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孩童,“他问靖王旧部的时候……我差点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他要发难?”萧劲衍收紧手臂,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暖,“你做得很好,玉卿。比我想象中,还要好。你不仅守住了钱庄,更守住了人心。”
他低头,吻去她额角的冷汗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黄玉卿在他怀中汲取着力量和温暖,心中的惊悸渐渐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……淡淡的酸楚。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他们太可怜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闷在萧劲衍的胸口,“那些人,也是别人的丈夫,别人的父亲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劲衍的声音更沉了,“所以,你才是我的玉卿。你的心,比这朔北的天地还要宽广。”
两人相拥良久,库房内只有彼此的心跳声,沉稳而有力。窗外的风雪,似乎也小了许多。
然而,就在周慎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,即将踏上返京之路时,一名早已等候在城外密林中的黑衣人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马前,单膝跪地,呈上一封密封严密的密信。
周慎勒住缰绳,接过密信,借着微弱的晨光,迅速扫过信上内容。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极点的神色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字字千钧:
“监理使归途,恐有‘家贼’窥伺。靖王旧部抚恤,乃投石问路。黄玉卿心慈,其夫萧劲衍,乃真龙。钱庄之利,非止于财。慎之,慎之!”
落款,是一个极其隐晦的标记——半片残破的龙鳞。
周慎的手指猛地收紧,信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他猛地抬头,望向风雪弥漫的京城方向,又下意识地回头,望向那座在风雪中依旧巍峨的将军府。鹰隼般的眸子里,惊疑、忌惮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,交织翻涌。
“真龙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仿佛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千钧之重。风雪更急,抽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,却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。监理使的归途,注定不再平静。而那封密信中透露的“家贼”与“真龙”之语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朔北看似平静的表象下,激起了更为汹涌、更为致命的暗流。黄玉卿的“仁心”,竟成了点燃另一场风暴的引信?萧劲衍的“真龙”之喻,又指向何方?朔北的风雪,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了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